消息传来时，我正在广州一家苍蝇馆子里吃肠粉，邻桌的工地大哥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，短视频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像一记闷棍，敲碎了清晨的悠闲——“莫德里奇正式下课，CBA执教生涯画上句号”。

我放下筷子,肠粉突然变得索然无味。

莫德里奇来CBA时，我刚好在深圳出差，那年夏天，新闻发布会上他穿着笔挺的西装，操着克罗地亚口音的英语说：“篮球是世界的语言。”台下记者笑得前仰后合，谁也没想到，这位前南斯拉夫篮球的遗珠，会在中国篮球的版图上,留下如此跌宕起伏的七年。

回想起他执教的第一个赛季，我就坐在深圳体育馆的看台上，那晚，他执教的球队落后十八分进入第四节，全场观众开始退场，但他没有叫暂停，只是站在场边，双手抱胸，目光如炬，突然，他做了个匪夷所思的决定——派上全华班，而且启用了一个场均只有四分钟出场时间的年轻后卫，接下来的九分钟，那个年轻人像被施了魔法，连续命中四个三分,把比赛拖入加时。

加时赛最后一攻，莫德里奇画战术板的手都在颤抖，最终球在篮筐上颠了三下，进了，他瘫坐在教练席，掩面而泣，那一刻，整座球馆都在呼喊他的名字，我在看台上,眼眶也湿润了。

那场比赛之后，所有人都说,CBA来了个真正的战术大师。

但CBA的江湖,从来不只是战术。

第二年，他因为坚持“外国球员也需要遵守中国野球场规则”而得罪了某位大牌外援，第三年，他因为拒绝在最后一场常规赛“放水”而得罪了某支季后赛球队，第四年，他因为公开批评裁判被停赛三场，第五年，他因为力排众议提拔青训球员而得罪了管理层，第六年，他因为球队意外无缘季后赛而遭遇下课危机，第七年，他等来了最后通牒——赢不下系列赛,就滚回克罗地亚。

他没能赢下来。

七位，一个多么微妙的数字，有人说，他是CBA历史上被下课呼声最高的七位主帅之一，七次危机，七次化险为夷，七次绝处逢生，但第七次,命运不再眷顾他。

我至今记得他最后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：“我来这里，不是来做商人的，我是来做篮球的。”说这话时，他的鬓角已经花白,眼神却依然清澈得像萨格勒布山间的泉水。

早在两年前，我就预感到了这个结局，那天深夜，我在酒店大堂偶遇他，他一个人坐在角落，面前放着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，我犹豫再三，还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，他抬头看我，突然用蹩脚的中文说：“你——知道吗？篮球不是圆的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他苦笑了一下，用英语接着说：“篮球在哪儿都是圆的，但在中国，篮球有时候是方的，有时候是三角形的，你得学会，玩方的篮球。”

那一刻，我看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,在现实面前的挣扎。

他下课了，以一种并不体面的方式，球队官方公告只用了短短几行字，连“感谢”两个字都吝啬，但他带过的球员，却在朋友圈里排着队缅怀他，那个曾经被他从混日子边缘拽回来的中锋，写下这样的文字：“他教会我的，不只是篮球。”

七位，七次下课危机，七年的坚守，莫德里奇走了，但他在CBA留下的印记，远比一个下课消息更长久，那座被他改造过的青训体系，那些被他点燃过梦想的年轻人，还有那个“篮球在哪儿都是圆的”的信念,都还在。

我重新拿起筷子，肠粉已经凉了，窗外的广州，依然车水马龙，只是这个清晨，因为一个叫莫德里奇的人,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

或许，若干年后，当人们提起CBA的“前教练时代”，会想起那个坚持篮球是圆的、坚持用战术而不是套路执教的外国人，到那时候,谁还会记得他下课时的狼狈呢？

只有篮球,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