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雷每场比赛都会看悬念揭晓,无论是波尔多的午夜，还是墨尔本的黄昏，他都坐在那里，眼睛盯着屏幕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，一动不动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安静，直到最后一分尘埃落定，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，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潜水中浮出水面。

有人问他,为什么一定要看到最后？领奖台上捧杯的人，往往早在决胜盘之前就已露出端倪；而那些意义寥寥的轮次，胜负更是无关紧要，穆雷摇摇头，他说，我不在乎谁赢，我只是想看那个瞬间——当所有可能性都还存在的时候，当一个人明明已经累得抬不起胳膊，却还要再跑一步的那个瞬间，悬念揭晓之前，人才是最像人的。
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瞬间,有一年在温布尔登，中心球场的草皮被连日阴雨泡得发软，两个不知名的资格赛选手打满了五盘，天色越来越暗，观众的呼吸越来越轻，最后一分，其中一个人发球，球抛起来的时候，手腕明显抖了一下，球飞过网，像一片湿透的叶子，跌落在边线外几厘米的地方，全场安静了一秒，然后响起掌声，穆雷坐在看台高处，眼眶忽然热了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，那个发球的人蹲在地上，脸埋在毛巾里，肩膀一耸一耸，赢的人没有庆祝，只是慢慢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背，穆雷忽然想，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——不是胜利，而是失败被另一个人接住的那个瞬间。

后来他开始收集这些瞬间,像收集海边的玻璃碎片，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日期、比分、天气，以及那个让一切陡然转折的时刻，有时是一个误判，有时是一次网前截击时鞋底打滑，有时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，把高吊球吹出了底线，他并不分析战术，也不预测未来，只是记录，他说，悬念就像一只攥紧的拳头，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哪一秒松开，露出掌心里藏着的东西，而他所要做的，就是耐心地等。

有人觉得他这样的习惯近乎固执,甚至有些悲情，毕竟，生活里已经有那么多悬而未决的事：工作、房租、一段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的感情，何必还要在别人的比赛里，反复体验那种心跳悬空的感觉？穆雷只是笑，他说，你们不懂，看别人的悬念揭晓，是一种练习，练习接受，练习放手，练习在结果到来的时候，依然保持呼吸平稳，因为总有一天，我们自己的悬念也会揭晓，到那时候，你希望自己是那个捂着眼睛不敢看的人，还是那个把双手放在膝盖上、背挺得笔直的人？

他认识一个老球迷,在伦敦一家银行工作了三十年，每个周末都去看低级别联赛，有一次，他问老人为什么，老人说，我年轻时总觉得人生有大悬念，值得等一辈子，后来发现，大悬念都是由无数个小悬念组成的，你看，那个前锋单刀了，他会打进吗？那个门将出击了，他能扑到吗？每一个瞬间都是一道门，推开了，后面又是一道门，老人顿了顿，说，穆雷，我们活不到最后那扇门打开的时候，但我们可以看别人一扇一扇地推。

穆雷记住了这句话,从那以后，他不再急着知道结果，而是开始享受那种悬而未决的状态，他觉得，那才是活着的感觉，就像站在起跑线上，发令枪还没响，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那种感觉里没有遗憾，也没有狂喜，只有一种原始的、近乎神圣的期待，而当枪声响起，一切尘埃落定，你反而会有些怅然若失——原来，谜底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。

屏幕上又一场比赛进入了决胜局,穆雷把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十指交叉，搁在膝盖上，比分交替上升，每一分都像在刀尖上跳舞，他知道，再过几分钟，悬念就会揭晓，也许是一个漂亮的穿越球，也许是一次致命的双误，无论是哪一种，他都会坐在这里，一直到最后，因为对他来说，真正的时刻，从不是终场哨响的那一秒，而是那之前所有的摇晃、迟疑、坚持与不甘，那些尚未揭晓的瞬间，才是人生最丰盛的部分。

灯亮着,夜色很深，穆雷依然坐在那里，像一棵树，等待风停。